学通文苑*孤灯落碎花——书评《倾城之恋》
张爱玲的作品如同一幅花团锦簇的油画,繁絮中隐着一个个精致的细节。张爱玲的时代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旧上海在沦落和颠沛中,扬着殖民地的气息和老胡琴的咿呀,那是个撑着花花绿绿的油布伞,听着酽酽唱机,走在细雨中的时代,正是在这个每个人都不太在意别人生命的时代,张爱玲着装奇异地走了出来,但她的身影在上海留晃不久便离开大陆,直至去年她在洛杉矶老去。她与她的作品形成一幅诗意浓郁的画面:孤灯落碎花。
“孤灯落碎花”是一位文学博士提及张爱玲时说的,我投了巧。可用它来切《倾城之恋》也甚为恰当。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眼前感觉灯花扑落落地抖下来,抖下来。
《倾城之恋》写香港的倾落传奇般地成全了一个小姐,家道败落,寻求再嫁。小说的开头和结尾都写着这样一段:“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问也罢。”张爱玲让她的读者在远远近近,声声在耳的胡琴声里,在灯花明灭中读她的故事,她把她的人物着了重重的油彩,送到你昏黄的灯晕里,而她似乎在你的背后,在一个你发觉不了的地方盯着你,你却只能意识到她的眼睛,极具穿透力。
故事的女主人公白流苏离婚后寄住母家,钱财被骗,又为兄嫂不容,只得寻求再嫁,苦无姻缘,便抢异母妹妹的对象范柳原,范是个老尖精滑的留学生。一个不诚娶,一个但求嫁。两个人都不愚钝,很有些小聪明,可谓真正的凡人,凡心热炽。张爱玲站在白流苏的背后,让两个人的灵魂跃上纸面,斗来斗去。白流苏大家闺秀般的矜持,不时挑逗,范柳原穷形尽相,甚至挪用诗经里:“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来做假。满篇你来我往的小技巧,像张爱玲说的那种蚤子在雀跃。
这样的人物背后,是迷迷糊糊的三奶奶、三叔、四奶奶、四叔和他们的女儿。白流苏和范柳原就在这样的人物前演传奇,真是传奇了,而传奇的背后,是光艳的幕景,幕景上又被张爱玲涂上重重的银灰。香港在这样的幕景里倾覆了,范柳原因战事未能离去,战争中的孤鬼又吓坏了流苏和柳原,于是,如同张爱玲说的,传奇有了个圆满的收场。白流苏拥抱着范柳原,两个在刹那间达到了谅解,这一刹那的相消释溶,敲定了十年八年的稳固。这个灾难万千的陷落成就了一个情义不笃的婚姻。白流苏就是张爱玲在《谈女人》中说的那种“爱”的意思就是“被爱”的女人,她耗费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取悦于她想嫁的男人。香港之倾成全了她。
张爱玲用她的传奇故事不显山不露水地表现着人性,尤其是人性的鄙俗与狭隘。在《倾城之恋》中张爱玲写了白流苏刁钻的兄嫂,不糊涂的老母亲,玲珑的徐太太等。照鲁迅说的中国人读小说爱自个儿进去演个角色,恐怕把每个人都推到《倾城之恋》中,他都会演个欲罢不能,这便是张爱玲的成功了。
王安忆曾经这样写,从一定意义上说,张爱玲是个没有良心的人。那么,王安忆所指的良心是什么呢?要张爱玲给她的人物指一条出路吗?那个繁杂荒芜的时代,需要指点的人太多。张爱玲把她的人物当作阿狗阿猫,把他们身上的蚤子夸张些,在香港这烟柳繁华之地,在上海吱吱唧唧的楼梯上厅堂里,上演他们的传奇,蚤子与他们一起舞动。这才是张爱玲,此外便是别人了。
若谈《倾城之恋》的语言,可以看出张爱玲是语言上比较自由的人,这恐怕与她出色的英文有关。再者,熟读《红楼梦》的人读到这样的句子:“你要我对别人坏,独独对你好”,“还是那样的好,初次瞧见,再坏些、再脏些,是你外面的人,你外面的东西”,实在太为亲切了。
95级行燕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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