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通文苑*流止园
许多年之后,当我走在遍植明棉木的正阳街上,仰头看叶间星星点点的阳光,我将会回想起自己离开了母亲的羽翼,无意中走进流止园的那个下午。其罗神在那个下午给了我一脸破碎的阳光,让我在耳边明灭不止的风声里看到了这个属于我的寂寞所在。也许住在咎皋城的每个人都有不同景致的愿想;有人乐于听城外的波涛,有人悦于看城内的葱茏;有人偏喜欢它驳杂的居民,有人更习惯它远僻的处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人都满足于这种潜含着什么的安宁。[size=3] 我幼时在扬尘书院见过一幅画。一名男子一袭青衫,在海边舞着一支笛子,画中除了淡淡的云沉沉的海就只是空白,但我感觉得到,那幽幽的布满了天地的笛音。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因为我不会飞。还是孩提时,当玩伴在枝桠间自在地嬉闹,我就觉得背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紧。我的难过从身后开始蔓延,直到将我灭顶。但我似乎并不难过;我要专心地走路,把每一步不能飞翔的梦想踏进土里。[/size]
[size=3] 要不是程浅,我会以为日子总是单调得黑白:当我以为书里奥义无穷埋首其间不亦乐乎时,他会眉飞色舞地告诉我几维山上的白蜡树生了五彩的蘑菇;在我练习谱术时,他又兴冲冲地跑来对我讲城东的集市上卖一种百花酒,喝一口身上奇香无比,连蝴蝶都会被引来;甚至我在书院养气时,他都会从天而降跳着脚说不得了啦,渔夫在渐水里捕到一只方圆九尺的白龟,要进贡到帝都喽!大角先生说此龟千年不遇,龟甲下每一格都有一颗夜明珠。
夜降下来就是不同的世界。
都是不同的世界。
在陆安书院的藏书阁里,我惊奇地发现从如族的一部书,记载着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技淫巧。从如族的工艺是秘不外传的。我不知道陆安书院怎会有这样的书,而且是随便地夹杂在一堆野史笔记中。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某页不动时,步云衣扑进了我的眼眸。那是怎样的衣服啊,即便只是一张简图,都那般的流光溢彩,绒韧分明得要在空气中浮动起来。早以为如几维山顶的白头池水一样平静的心,竟然狂跳不已。我颤抖的手在焦灼的呼吸中撕下了那一页。那一瞬,是眩晕的,被无限的光明包围。[/size]
[size=3] 雨季还是来了。我热爱着绵延跌宕的雨水,闻着那味道就让人陶醉。从天扯到地的雨水是羽族的翅膀挥不散的沉重。
所以你不难想象我看见程浅扑腾着双翼飞进我家院子时眼珠要掉在地上的表情。他一身紧绷绷闪亮亮的衣服,连翅膀上也套了两个同样质地,足够容得下翼展的宽大罩子。
静不下来的程浅是羽族在雨季飞行的第一人。
我很骄傲,因为,他是我的奇迹。[/size]
[size=3] 程浅明目张胆地喜欢着费卓的妹妹费云端。
尽管他常把费卓叫肥猪,但费卓一点儿也不生气,他虽没有小云的好模样却有着同样的好脾气。程浅把小云的手赞为春葱把小猪的手比作萝卜,程浅把小云的头发赞为飞泉流瀑把小猪的头发斥作衰藤枯草,程浅把小云的字赞为龙飞凤舞把小猪的字贬为蚁步蚓行。他说小猪的声音像锣敲小云的声音如莺啭,他说小猪走路是牛拉车小云走路是风摆柳,他说先生出的题目小猪的答案缁衣百结小云的答案天衣无缝。
程浅一点儿也不累地褒褒贬贬;费卓和费云端对这些褒贬也一概笑眯眯地照单全收。[/size]
[size=3] 每晚躺在床上,软得要死的床都让我陷落到同样的梦里。
我手里攥着那页步云衣的图狂奔,然后要么坠下悬崖要么跌入深不见底的洞。蹬蹬腿醒来,窗口的那盆绿萝开得正欢。
梦中的坠落有一种飞翔的美感。伸伸懒腰,我可以听见骨头拔节的声音。我在成长,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想收拾一下我的小屋,从记事起,床就是现在的位置,书桌、衣柜、坐几,从来没有移动过。我怎么会是这样的无趣。
试着把衣柜挪开,墙上显出两块瘢印,木质的基部尚可辨识,相间一尺,是很就手的高度。我摩挲着墙壁,想着它们的来历,末了还是把衣柜归置原位。
晚餐是牡蛎珍珠饭。海的腥香在唇齿间萦回,几句话也在口中搅动。我哺哺地问母亲,我的父亲呢。声如蚊呐,却不啻晴空霹雳。母亲掰牡蛎的手明显顿了顿,但她把贝肉吸进嘴里,眼珠不带转一下边吃边说,在帝都。我耳朵里雷声轰轰——帝都——越过飞鸟知返的北氓山才仅仅是通往帝都的第一步而已。而我,怎么可能去那么远。[/size]
[size=3] 我反反复复地看那页我看多少遍也不会懂的图纸,希望某日灵光乍现可以帮我成就一件步云衣,哪怕一次飞翔也足够完美余下的时光。
没头绪的时候我就和程浅去城南十里外的几维山顶的白头池,看天光云影徘徊在永远平静的水面。
传说白头池是其罗神的一滴眼泪,饮了池水,夫妻便会白头偕老,和尘同归。
我问程浅,我怎样才能飞呢,飞去帝都。
他说,古代相传有一种步云衣,穿了就可以飞。
我慢慢说,如果我有图纸你会帮我做吗?
回答得不需要思考。大概他不相信有这样一种衣服,随口敷衍我吧。
我犹豫着该不该把图纸给他看,犹豫成夜夜梦里的坠落。[/size]
[size=3] 希望像茶杯上的云烟,颜色越来越浅;我的耐心却越来越庞大,犹如滚落地面的扬花。
我沏一杯佛指给大角先生,琥珀般的颜色氤氲着他那游游移移的目光。[/size]
[size=3] “二十年前提起陆然轻谁个不知谁个不晓,他画的人物须发历历,衣带当风,举步欲出画外;他画的牡丹含苞,遇水即放;有人把他画的《咎皋疾雨图》投入火中,霎时暴雨骤降浇灭了那火,时人啧啧称奇。连正阳帝都请他去作画。
我藏有一幅《流云潮汐曲》,画上就是令尊在舞笛。每每览及,不胜感慨啊……
“与令慈饮了白头池水,本是要永世不离不弃,怎知忽然就失其所踪。”
“咎皋城内书院何止百家,哪个不觊觎令尊的画;重金求购者、慷慨陈词者、谄颜献媚者、托故牵情者一时盈了门。令慈倒也不生气,来者即是客,清茶一盏相迎良言一句相送,终了总是不肯动那字画。有起意之人便趁夜打劫,好在陆安书院的费宿先生习得一身武艺,与令尊交情颇深,解了此劫。令堂干脆将书画悉数赠予陆安书院。只留了那管紫竹笛。
“费宿将字画分付于各书院,书收进了藏书阁;我这幅《流云潮汐曲》便是当时所得。九皋城内,陆安书院一时声名无两,连扬尘书院也不过因了我们这些老朽才得以存续,其它书院无人求学纷纷闭馆,最后只剩下不过九家。
大角先生啜了一口茶又道:“费宿此举,有人说他机心险诈,有人称他德义双馨;不过咎皋浮躁的学风倒实实至此一清。想你父亲走后尚有如此之力,这世事岂是凡夫所能企料。”[/size]
[size=3] 我看着大角先生手中的那幅画。画中的人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他那幽幽的笛音从画上流淌开来填满了我的记忆。[/size]
[size=3] 我拄着杖,笃笃地闷响在青石路上听来像被咬掉了一节清脆,空余了一地含混,此起彼伏地呼喊着什么。
我的脚带我向城南,带我去看看白头池到底是谁的眼泪。[/size]
[size=3] 你去不到想去的地方,但到达的地方也并非全无风景。[/size]
[size=3] 程浅到死也不会知道,我真的有步云衣的图纸。他也不会想到,我的父亲很有可能穿着那样的一件衣服,飞过了北氓山飞去了帝都。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费云端喜欢他,费卓管他叫妹夫,费宿会同意他们成婚。
他不会知道我近乎残忍地拒绝了费云端。
在他匆匆地飞翔里不会知道离几维山不远有座流止园,园中有一脉看上去要断气的如银溪水,永不干涸地流。
不会知道,他是我的奇迹,我却是他后来的飞翔。
虽然我们都只是彼此的旅途。 [/size]
[size=3] 04级朱锐[/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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