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通文苑*盛夏的果实
[size=3] 流去的种种,化为一群一群的蝴蝶,虽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西,可是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觉着生命所有的神秘与极美已在蜕变中彰显了全部的答案。——三毛[/size]
[size=3] 高三那年夏天我从山里转到了市里,因为妈在那个秃顶啤酒肚的男人去山里观光的时候被观光了,一跃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我讨厌那个男人,他长得还没那时的我高。那年我17岁,下巴开始胡子拉碴,胳肢窝底下的黄毛开始变粗变密。
我也讨厌那个是我妈的女人,尽管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
我不需要。
我固执地穿着早已过世的爸爸生前穿过的白衬衣,很旧很皱。当我年轻的肉体贴着它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全,甚至闻得到山坡上的果实氤氲在上面的清香。
那个大肚子男人安排我住进了学校宿舍,以免土不拉叽的我经常在他面前碍眼,我也觉得这样挺好,以免俗不拉叽的他时不时在我眼前晃悠。我们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父继子而已。
刚进宿舍门的时候,我朝那五个人一人踹了一脚,踹出个叫二狗的哥们。因为剩下那四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城里孩子都前赴后继拽住我的衣领叫嚣:“你小子神经病啊!”然后每个人给了我两脚。而穿得像野地西红柿从上到下红得一塌糊涂的二狗比他们个性多了,他拍拍西红柿表面的尘土印子,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们,你比我个性!”只给了我一脚后又说:“我叫二狗,你呢?”“马力。”
我看见他嘴角的肌肉向一侧拉动,笑得很邪。我也很邪地笑了。
我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像小说中那样经老师介绍,也没有美女或才女主动让我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因为我站在教室后的时候就被二狗的红光吸引,一切就那么巧,他旁边有个空位子。我把泛白的军用挎包甩在课桌上,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
后来我还嘲笑他一向遭人鄙视唾弃难怪身旁的位子是空的。他就会砸我一拳:“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要不是我,谁收留你这山里来的野小子!”
后来我们就整天混一起了。一起遭人白眼,一起白眼别人。一起逃了晚自习,在夜市的小摊上贩卖烟和盗版CD。老师对我们这种社会底层的人自然也无暇管教。
那个女人每月送来的钱已足够我花。因为我仍固执的穿破旧的白衬衣。跟二狗出去做小贩只是因为受不了牢笼一样的学校里无关痛痒的日子和火药味的空气。
而当夏夜来临,城市里奢靡的霓虹灯下氤氲着果实的清香。
我卖盗版CD,二狗卖烟。旁边有人卖西瓜和棉花糖。二狗也开始穿白衬衣,而且专挑又破又旧的,最好颜色发黄。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善良。哦,我们原来就是挺善良的孩子呀!
每个星期二由二狗负责找他某哥们的老爸的一个在工商局的朋友进货。我不耻下问为什么在工商局工作的人干这种营生,二狗一脸洞察世事人情百态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在二狗的言传身教下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从而练就了一套理论联系实际科学武装头脑的摆摊经验。由于我们的货不重又不占地方所以我们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一有风吹草动就在30秒之内把货全部收进包里然后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装成聊天的样子。这样市场督察来的时候别人的小贩或抓或逃或躲,只有看见两个穿着破旧白衬衣的小伙子在聊天,一个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另一个说我家的母鸡不下蛋又说一模考试你怎样另一个说真不巧那天生病了缺考。于是督察只看见两个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的高中生看不见两个忠于职守勤勤恳恳的小混混。
到了晚上7点以后我们的生意会逐渐地好起来,因为那些吃完晚饭的人开始百无聊赖地出来逛街啦。他们在我们的摊前开始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我卖的CD可以试听可以包换二狗卖的烟不可以试抽更不可以包换,但一晚上下来我们赚的钱差不了多少。如果哪一天谁赚得多一点就请另一个吃旁边那哥们的西瓜,所以我们通常都在11点多抱着个西瓜在比较空旷的大街上逛啊逛啊,逛到11:29分停在学校大门口,然后一起倒计时在最后一秒准时进去,不忘给看门的大爷留下两牙西瓜。
通常跟我们一起最后进去的还有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女生。她的凉鞋带子总是拖拉在地上,分不清是断的还是好着的忘记系上了。她的手里总有一支棉花糖,洁白蓬松,云里雾里地绕啊绕着漆黑透亮的眼。
通常我们三人一起走在学校的小路上,我跟二狗吃西瓜,她捧着吃棉花糖。然后走到男女宿舍门口,各奔东西。
有时候二狗会忍不住问,你说她每天下晚自习跑出去就为买个棉花糖吃吗?可每次拦到我的“冰死人不偿命眼”他就乖乖的闭嘴了。其实我心里也纳闷难道她每天下晚自习跑出去就为买个棉花糖吃吗?
有天晚上各奔东西了以后二狗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她叫苏转,隔壁班的。”我凌厉地审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立马就招了。然后作诗人状:“哦,我的精灵,你的眸子里有毒药般的蛊惑。”闭眼陶醉数世纪后终于恢复正常态。“心动不如行动。马力,明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二狗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接着开始吹嘘他从幼儿园就有多潇洒倜傥玉树临风光彩照人倾倒众生,以事实加道理加举例论证法向我证明他这次的志在必得。
本来我听他说“明晚”就想提醒他明天是星期二该进货了。可看他表达欲难得如此之强烈,就屈尊忍受到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然后静静地告诉他:“明天该进货了。”他“哦”地如梦初醒,后又自我安慰:“不急不急,后天再给你好戏看吧。”我心头竟掠过一丝窃喜,后又被罪恶感所代替,毕竟“朋友妻不可欺。”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
第二天晚上,现在回想起来竟是一种痛苦的甜蜜。我一个人去卖CD。十点半左右的时候苏转来了。我没敢直视她那双有“毒药般蛊惑”的眸子,她从旁边那哥们那儿接了棉花糖竟冲我一笑:“你今天一个人啊。”我敢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那是我从小到大见过得最纯真的笑脸。她就那么无意那么自然地笑了。满街的霓虹流溢到她身上遮不住天成的纯真,宽大的的T恤拖拉的凉鞋在她身上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让我一下想起了山坡上野生的雏菊,如果她的头发里插上那些流离的花朵,该是怎样的一种韵致?(后来我看《像雾像雨又像风》里周迅演的心雨,愣是吓了一跳:同样明亮的眼,桀骜的脸,微微扬起的下巴,缓慢有些沙哑的声音,竟是神似。)
“哥们,有没有张楚的CD?”我的神游被打断,慌忙应着,却拿出一张许巍。很懊恼的尴尬,一着急却更是手忙脚乱。
“我帮你找。”她把手中的棉花糖塞到我手里,开始在那些玩意中翻找。留我一个人捧着棉花糖兀自傻愣。
后来回学校的路显得格外短,又格外长。格外短是因为我和她一起走。但为了避免直视她眼睛时莫名的心虚,我刻意迈大步子走在前面,她拖拉着鞋跟在后面。夏夜的风撩在脸上,没能带来丝毫凉意,却更让人心慌意乱。我不敢乱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又出差错。快到学校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带我去看那些山的伤口。”
我一愣,停住了,转过身,“我是山里来的。”
“我知道。”
“我叫马力。”
“我知道。”
我沉默。想起铁轨上那个遥远的家。连绵不尽的山,还有山被炸开的伤口,露出红色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头,沿途有狗和脏孩子,红色砖头的土房。火车隆隆地开过,整个街道都在颤抖。
“马力,我们什么时候走?”
“再过一分钟。”
“坐火车?”
“是的。”
“能看到长长的铁轨伸展到远方吗?”
“可以。” 一分钟以后我们拥抱着闭上眼睛,在梦里听到火车笛声的声音。
苏转,唤起了我心底最纯真的那部分记忆。我似乎又闻到了山坡上果实的清香。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正沉浸在甜蜜的喜悦中。一推门却看见猛吸着烟的二狗拉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不成他看见了……算了,既然看见就如实招了。二狗可是我最好的哥们,绝不能为了这点破事损伤我们的交情。我平稳着语气说:“哥们,怎么了?”“咱们进货那老板被抓,货源被截了。”“原来是这样,”我放下了心,“那咱们就金盆洗手,也算浪子回头了。”“可是,这样就不能每天跟苏转一块回来了。”说完,他幽幽地拧了烟头,推门出去了。我愣了几秒钟,原来二狗真的动了心。
我追出去,他站在楼道口吸烟。夏夜的风吹起他破旧发黄的白衬衣,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诗人。他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二狗。眼前闪出初识他时回踹我的一脚,他邪邪的笑,他从上到下野地番茄的样子,他讲起世态人情装老成的表情,跟我一块遭人白眼一起白眼别人的样子,一起卖盗版CD和烟的日子,一起在11点多抱着个西瓜逛啊逛的日子……我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马力,我知道你也喜欢苏转。那天晚上我听见你说梦话,你说苏转,我想看到你头发上插着雏菊的样子。”他的声音依旧是幽幽的。
“你也想看到的,不是吗?”
他转过头,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咱们是最铁的哥们,永远的。”
他嘴角的肌肉向一侧拉动,笑得很邪,我也很邪地笑了。
很快高考了。
我们一塌糊涂。但已瞄准第二年的高考。那个纯真的城市女孩。像棉花糖一样的女孩,洁白蓬松,握久了就会熔化掉。
在她开学前的那个暑假里,我们三个一起坐火车去看那些山的伤口。
沿途是连绵不尽的山,看到狗和脏孩子,红色砖头的土房。
山坡上有盛开的野生雏菊,氤氲着盛夏果实的清香,苏转头上插着雏菊的样子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我和二狗都知道,她的头上永远戴着雏菊,她也永远不会再来这里。
而我们两个,少了对方却不再有记忆。[/size]
[size=3] 02级师夏[/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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